垃圾问题又双叒叕被媒体曝光了。

5月18日，“央视曝光垃圾围村乱象”登上热搜。据央视财经报道，辽宁、甘肃、内蒙古部分地区农村的垃圾乱象依旧存在，沿路沿河随意倾倒、露天焚烧、就地简易掩埋，附近居民的日常生活受到严重影响。

以辽宁省营口市前关屯村为例，这里的村委会道路两侧已被大量垃圾挤占堆放，阻断正常通行，刺鼻的异味四散弥漫。起风时，垃圾碎屑与尘土漫天飞扬，成为村民日常出行的一大困扰。

▼ 图片来源：央视网

去年以来，垃圾问题已经屡次被媒体曝光。2025年5月，有网友发现湖南省张家界市慈利县溶洞中的垃圾“堆了七八层楼那么高”，多处钟乳石被污水染黑，画面触目惊心。到了11月，又有博主反映云南省澜沧县竹塘乡存在露天垃圾堆放问题，当地政府连夜成立工作组赶赴现场处置。

垃圾问题为何屡屡爆雷？不是说垃圾不够烧么，为啥又“垃圾围村”了？中国的垃圾处理能力，到底是过剩还是不足？

两个标准足球场大小的场地里，堆满了五颜六色的生活垃圾，最高处已经高出地面2米。不远处，几辆黄色的铲车仍在努力工作着，把垃圾堆放到一起，几条野狗则在一旁狂吠。

这是西部某县一处生活垃圾卫生填埋场的景象，按照规范，这样的垃圾填埋场库容其实已经满了，新的垃圾应该运到其他地方去处理。

视频

但是，新的垃圾处理设施尚未建成，居民每日产生的垃圾又源源不断。无奈之下，这个本该退役的垃圾填埋场只能被迫超负荷运行。如果连它都被堆满了，那新的垃圾就只能堆到马路边、河道里，成为上文中媒体曝光的对象。

曾几何时，我国的传统垃圾处理方式是“卫生填埋”。但由于占用土地资源、污染土壤和地下水、违背循环经济理念‌‌等原因，近年来已逐步被叫停。2020年7月印发的《城镇生活垃圾分类和处理设施补短板强弱项实施方案》要求，在生活垃圾日清运量超过300吨的地区，加快发展以焚烧为主的垃圾处理方式，到2023年基本实现原生生活垃圾“零填埋”。而在生活垃圾日清运量不足300吨的地区，则探索开展小型生活垃圾焚烧设施试点，鼓励跨区域建设焚烧处理设施。

▼ 图片来源：中国政府网

这意味着，在城市这样垃圾产生量较大的地区，未来垃圾的处理方式主要以焚烧为主。而在县城、村镇这样垃圾比较少的地区，要么探索小型垃圾焚烧，要么进行跨区域转运。

由此一来，又出现了“两极分化”的结果。城市的财政能力强、商业模式成熟，大型垃圾焚烧设施如雨后春笋一般崛起，以至于“垃圾不够烧了”；而县城、村镇的支付能力弱、商业模式不清晰，所以小型垃圾焚烧设施也迟迟建不起来，垃圾没地方去，最终被媒体曝光。

“我见到过一个县，自己的垃圾填埋场满了，就花钱运到隔壁县去填埋。但等到隔壁县也满了，新的垃圾又该怎么办？这可不是藏能藏得住的，一个县每天少说也有几十吨垃圾。”从事县域垃圾处理十多年的张扬表示。

按照他的推算，“垃圾无处去”的问题或许即将爆发。因为现行的《生活垃圾卫生填埋处理技术标准》‌（GB/T 50869-2013）是2014年3月1日开始实施的，现有的垃圾填埋场大部分也是那个时候建起来的。按照最高设计年限15年计算，2029年就会迎来关停高峰。如果是某些管理不规范、建筑垃圾混倒的，库容可能更早就满了。

张扬的话，也得到了西部某县住建局局长的认可。这位局长表示，她们县的目标是2027年逐步关停所有垃圾填埋场，而现在基本上所有的填埋场都已是“满负荷”了。

既然垃圾无处去了，那县城们为何还不着急兴建新的垃圾处理设施？

不是不着急，而是困难实在太多。

现有的垃圾处理方式，无非就是三种：填埋、焚烧和转运。

这里边，填埋已经“原则上不允许”了，而从地方政府的现实考虑看，转运其实才是“最优解”。

不是说大城市已经“垃圾不够烧”了么？那如果一个县周围有这样“吃不饱”的大型垃圾焚烧厂，把垃圾转运过去，不就正好“双赢”吗？垃圾焚烧厂的垃圾也有了，县城的垃圾问题也解决了。

事实上，很多地方政府正是这么做的。一般来讲，如果一个县周围100公里范围内有这样的大型垃圾焚烧厂，他们大多会选择垃圾转运的方式。

但是，即便如此，中国毕竟地大物博，仍然有很多县城周边没有大型垃圾焚烧厂，运距太远。或者山高路窄，运输成本过高。

“西南地区有些县城，海拔差距在2000米以上，断差非常大，垃圾很难拉到别的地方去处理。”张扬说。

对于这样的情况，小型垃圾焚烧设施几乎就是唯一的选择了。

这方面，国家也给出了明确的指向。2022年11月，5部门联合印发《关于加强县级地区生活垃圾焚烧处理设施建设的指导意见》（发改环资〔2022〕1746号）。2023年1月，国家发改委、住建部又发布《关于加快补齐县级地区生活垃圾焚烧处理设施短板弱项的实施方案的通知》。

▼ 图片来源：国家发改委

相关阅读：发改委住建部再发文，县级垃圾焚烧市场启动！

这两份文件，明确了一个信号——县级地区的生活垃圾处理，鼓励采用小型垃圾焚烧的方式处理。

但遗憾的是，时间来到2026年，距离这两份文件印发已经过去3年多了，小型垃圾焚烧设施并没有像大焚烧那样迅速普及，反而是县城、村镇的垃圾屡屡因为没地方去、乱堆乱放而被曝光。

作为一线从业者，张扬的感觉是业主好像都不太着急，大家都觉得这是个“烫手的山芋”，“只要垃圾一天有地方放，他们就不会有刚需。”

小型垃圾焚烧为啥成了“烫手的山芋”？因为这个领域确实迷雾重重。

首先，政府方面，最主要的困难就是“没钱”。

由于垃圾量少、缺乏规模效应，小型垃圾焚烧很难像大焚烧那样获取国家发电补贴。而单纯依靠地方财政，中国的县城尤其是中西部县城，又很难支撑这样几千万元、上亿元的大项目。

“即使我把中央预算内资金争取过来了，建设费用有了。但日常的运营费用也无法保证，日积月累谁来掏这个钱？”一位西部县区的政府工作人员说。

其次，即使资金问题解决了，政府下定决心上马小型焚烧项目了，也会面临“无法甄别合作企业”，项目容易烂尾的风险。

不同于大型垃圾焚烧，有很多类似光大环境、上海环境、瀚蓝环境这样的品牌企业。小型垃圾焚烧领域里的大企业很少，绝大部分供应商政府之前都没听说过。

公开信息显示，国内大型垃圾焚烧发电商目前涉足小焚烧领域的非常少。康恒环境曾经在2018年试水过福建省闽侯县环保生态产业园的项目，后来就不怎么做了。光大环境2024年在四川省阿坝州马尔康市试运行了一个小型炉排炉项目，最近也没了声音。

▼ 图片来源：光大环境技术装备

究其原因，还是因为小焚烧技术复杂、经济回报低。大型垃圾焚烧发电商体量大、经营成本高，这种几千万元的项目也很难满足他们。所以这些企业宁愿去海外寻找机会，也不愿意下沉到县域市场。

大企业不来，小企业就占领了市场，这其中就不乏许多技术实力不足，甚至打着投资的名义拿项目，包装之后再找第三方融资圈钱的企业。

最终，这些项目往往建成后无法运行，地方政府也被“撂到半道上”。

▼ 一个运行失败的小型垃圾焚烧项目。受访者供图

相关阅读：半数项目建成后“晒太阳”？县域垃圾焚烧烂尾预警

行业鱼龙混杂，业主又缺乏辨别的能力。在当前“政府投资项目决策终身负责制”的背景下，很多地方就不得不放慢了投资速度，更加小心谨慎，导致项目整体进度变慢了。

此外，2023年发布的《关于规范实施政府和社会资本合作新机制的指导意见》（业内俗称“115号文”）也在一定程度上放缓了项目的推进。

“这份文件的出发点是好的，希望由民企来主导。但民企本来就没钱，金融机构的支持也比较薄弱。而国企受限于身份又不能做，结果就导致项目进行不下去。”张扬说。

小型垃圾焚烧为啥会出现这样的状况？大企业又为啥不愿意进来？与其行业特性有关。

相比大焚烧，小焚烧的最大特点就是“小”，垃圾量少。

垃圾量一少，很多在大焚烧适用的资源化、商业化手段就不再适用，整体的商业模式也完全不同了。

中城院（北京）环境科技有限公司副总经理吴剑曾经表示，大型垃圾焚烧厂可以通过发电获得大部分收入，从而在很大程度上减少地方财政负担的垃圾处理费用（50元/吨—100元/吨处置费）。而县级300吨以下的小焚烧设施，发电经济性较差。如果不发电，则需要由地方财政承担所有的垃圾处理费用，合计约300元/吨以上，经济上难以承受。

当前，国家提倡资源化、循环化，这无疑是对的。但在小焚烧领域，由于体量过小，使得资源化往往出现“收益抵不上投入”的尴尬，不管是发电还是余热利用。

“至少70-80吨以上才能考虑余热回收，否则上马一套余热锅炉，不光投入需要大几百万，还得有人24小时去维护。而你产出的这一点点蒸汽，它的收益可能远远抵不上投入。”张扬说。

同时，小型垃圾焚烧现在还没有专门的排放标准，只能适用大焚烧适用的《生活垃圾焚烧污染控制标准》（GB18485-2014），这无形之中也抬高了成本。

▼ 图片来源：生态环境部

“只要是正规项目，想办理排污许可制的，就必须严格遵守这个标准。而按照标准来，烟囱就要做到45米，一根烟囱就得100万元。”张扬说。

此外，小型焚烧项目往往位于县城，特别是西部的县城。这里的工人素质参差不齐、年龄普遍偏大，有的时候“放下锄头就来干活了”。让他们来运营管理一个项目，光是培训就非常令人头疼，“理论性的东西听不明白”。

总之，小焚烧在各方面都与大焚烧不同，没有大焚烧那么清晰的商业模式，大多数时候只能由政府来承担其成本。但政府又没有这个能力，所以最终就建不起来。

而且，大焚烧有时还会给业主造成误解。因为他们有电价补贴，垃圾处理费往往只需要50元/吨—100元/吨，部分业主就会先入为主，以为小焚烧的垃圾处理费也应该在100元/吨左右。

以上种种因素，共同作用的结果就是业主不敢投、投资慢，小型垃圾焚烧厂迟迟建不起来。垃圾无处去，只能乱堆乱放，最后被媒体曝光。

不过，当媒体曝光后，事情反而迎来了转机。

去年5月，张家界慈利县溶洞污染事件曝光，随后云南、贵州等省份也被曝出存在类似问题，引起当地政府的高度重视。

▼ 图片来源：新京报

“我们省委书记现在是大会讲、小会讲、天天讲，一直都盯着，各级党委的压力也比较大。”西部某县住建局局长说。

如今环保类的自媒体也很多，“溶洞污染”的题材爆火之后，也引得其他自媒体博主跟风、抢流量，无形之中给了地方政府不小压力。

高层也行动起来了。从2025年6月开始，生态环境部、最高人民法院、最高人民检察院等8部门联合启动了全国非法倾倒处置固体废物专项整治行动，计划用3年左右时间，在全国范围内开展集中整治，遏制非法转移倾倒处置固体废物高发态势。

▼ 图片来源：生态环境部

这一年6月，中央生态环境保护督察集中通报典型案例，其中之一就是“山西省临汾长治等市生活垃圾处理设施建设滞后存在违规处置问题”。

督察组发现，山西省临汾、长治等市县级生活垃圾焚烧设施建设滞后，导致生活垃圾仍以填埋为主，进展严重滞后。

“环保圈”查询公开资料发现，这应该是中央生态环保督察首次通报县级垃圾焚烧设施建设滞后问题，这对推动小焚烧建设无疑起到了非常积极的作用。

相关阅读：县级垃圾焚烧设施建设滞后，被中央生态环保督察通报！

媒体的曝光、3年专项整治行动，以及中央生态环境保护督察，都倒逼地方政府加快了项目推进速度。张扬发现，2025年以来，县域垃圾焚烧市场明显升温。

根据他们的统计，2024年，全国小型焚烧项目的中标数量还只有11个。到了2025年，这一数字就变成了17个，增幅达到54.55%。

“以前山西是我们的空白区域，去年6月，这里的项目突然爆发。一查才发现，原来是被中央生态环境保护督察通报了。”张扬说。

就连电话咨询的数量也比往年增加不少。2024年全年，他们接到的有效电话咨询量只有十来个。但到了2025年，这一数字则一下子猛涨到29个。那些新的咨询，大多来自黑龙江、新疆、甘肃、内蒙、四川、广西、山西、宁夏等西部省区。

新释放出的项目中，有不少都是“二次招标”。项目之前已经招过一次标，但中标企业实力不行，导致项目烂尾，业主无奈只能二次招标。

这一类的项目，业主往往会更加积极地推动这个项目，而且也明白了“坑”在哪。

总体来讲，判断一家供应商是否“靠谱”，有一个权威的标准，就是看他们以往的垃圾焚烧项目能否实现烟气排放数据在线监测联网，接入生态环境部的“装树联”平台。

“从全国范围看，目前县域垃圾焚烧项目能够稳定实现数据联网的可能也就只有6-7个。”张扬说。

相关阅读：这个西部小城，竟然有全国最好的县域小型垃圾焚烧厂

有消息称，生态环境部目前正在紧锣密鼓地制定专门针对小型垃圾焚烧的排放标准，该标准有望于今年年底前出台。届时，小型垃圾焚烧的排放要求、运营成本有望得到改善。

（应采访对象要求，张扬为化名）